金融占星:股市又不是一個人,怎麼算它的星盤

先講清楚:這篇不給投資建議,也不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該買賣什麼。本站的立場一貫是給計算事實與教學,這篇要處理的是一個純粹的好奇問題——市面上確實有人用星盤談台股大盤,可是股市又不是一個人,沒有出生年月日,這套東西到底是怎麼運作的?

答案比想像中有系統,而且它的漏洞也一樣有系統。兩邊都值得看清楚。

沒有出生,就找一個「開始的時刻」

占星處理非個人對象的分支叫世運占星(mundane astrology)——國家、城市、機構、天災都在它的範圍內,用在市場上的那一支俗稱金融占星(financial astrology)

它的核心招數只有一句話:沒有出生,就找一個「開始的時刻」

任何事物在它開始的那一刻,天空是有具體樣子的;把那一刻的天空凝固成一張盤,之後就能用一般星盤的全套技法去讀它。這個推廣本身並不奇怪——你的本命盤也不過是「你開始呼吸的那一刻的天空」。爭議從來不在推廣的邏輯,而在那個「開始的時刻」到底是哪一刻,以及你憑什麼認為它算數

做法一:給市場找一張出生盤

最直觀的一派,就是幫市場找出那個時刻:

有了盤之後,剩下的完全是本站教過的技法:把行運疊上去。行運土星刑它的金星、日蝕落在它的第二宮(財帛)、木星回到出生位置讀成擴張期——跟〈流年與流月〉的操作一模一樣,只是「本命盤」從一個人換成一個機構。

技術上完全同構,這也是為什麼這一派看起來很專業:它用的每一個工具你都認得。

做法二:不起盤的週期派

第二派更省事,它根本不需要任何一張盤——直接看天上發生什麼:

這一派有它的名門。**Bradley 蝕相圖(Bradley Siderograph)**是 Donald Bradley 在 1948 年提出的合成指標:把當時全部行星的相位加權疊成一條曲線,宣稱曲線的轉折對應大盤的轉折。W. D. Gann 的時間週期理論,他的追隨者與研究者普遍認為有占星根源。當代則有 Raymond Merriman(MMA Cycles)、Crawford Perspectives 這類以此經營的投資通訊,訂閱者不算少。

這裡有個對本站讀者特別有意思的地方:週期派用的原料,就是本站〈天象曆〉那份清單——換座、停滯轉向、相位精確日、新月滿月。同一份天文事實,教學站拿來教機制,金融占星拿來畫買賣點。天文事件本身是客觀的,分歧全部發生在「它意味著什麼」這一步。

做法三:國家盤

第三派把範圍再放大:以建政日或政府成立日起一張國家盤,看它的第二宮(國家財政)、第八宮(信貸與他人的錢)受到什麼行運,再引申到該國股市。

這一派的時刻爭議最大——同一個國家往往有好幾個候選日期(宣布獨立、憲法生效、政權更迭),每個占星師選的那一張,往往就是最能解釋他想解釋的事件的那一張。這句話值得記住,因為下一節整篇都在講它。

動手:兩張只差一小時的盤

前面說「交易所開業盤」時我刻意含糊帶過一件事:1962 年 2 月 9 日開業,但那天幾點開盤?

我找不到可靠的一手來源。而這正是問題所在——下面兩張盤,同樣是 1962 年 2 月 9 日的臺北,只差一個小時:

自己比對看看:

  1. 行星位置幾乎沒變——一小時內行星走不了多遠(月亮最快,約半度)。
  2. 上升點與宮位整組換過。上升每四分鐘走約一度,一小時就是十五度,足以讓上升換星座、讓所有行星掉進不同的宮位(原理見〈四軸點〉)。
  3. 於是「行運土星進入它的第二宮」這種說法,答案完全取決於你挑了哪個鐘點

一張連時刻都不確定的盤,卻要拿來推論宮位相關的結論——這是金融占星最根本的裂縫,而且它不是外行人的誤解,是這門技藝內部就知道的問題。

這門技藝哪裡最容易騙自己

一、用行情反推時刻,再用該盤預測行情

既然開業鐘點不可考,實務上常見的做法是「盤面校正(rectification)」:拿已知的大漲大跌日回頭調整開業時刻,直到那些日子剛好對上漂亮的行運,再宣布這張盤是正確的。

這是完整的循環論證:用結果調參數,再用參數解釋結果。校正過的盤當然對得上歷史——它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。真正的檢驗只有一個:校正完成之後,對未來的預測準不準

二、可調的自由度太多

清點一下一個金融占星師手上有多少組合:十顆行星兩兩配對、五種以上的相位、容許度可調、多張候選出生盤、多種宮位制、迴歸或恆星黃道。這是數以千計的假說在同一份行情上互相競爭

在這麼大的搜尋空間裡,回頭看永遠找得到「對上」的那一條——這在統計上叫多重比較資料採礦,是所有回測型策略共同的病,不是占星獨有。差別在於股票技術分析至少會被要求做樣本外檢驗,而金融占星的敘事通常止步於「你看,1929 年那次也是這個相位」。

三、只報轉折,不報方向

主流金融占星的產品長什麼樣子,值得注意:多數只標示「某某日前後是轉折點」,不說是往上轉還是往下轉

市場每隔幾天就會有一次局部高低點,這種預測近乎必中。連 Bradley 自己都聲明過他的指標不指示方向、只指示時間點——這是誠實的說法,但也等於承認它的可證偽性極低。一個怎麼樣都不會錯的預測,資訊量是零。

四、學術檢驗怎麼說

這一節的真相比支持方與嘲諷方的宣傳都更微妙,值得慢慢看。

月相確實進過正經的財經期刊。 Dichev 與 Janes 在 2001 年報告:新月前後十五天的報酬,約是滿月前後十五天的兩倍,這個模式在美股近百年與另外二十幾個國家的指數上都成立。Yuan、Zheng 與 Zhu 2006 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Empirical Finance》的研究涵蓋 48 個國家,方向一致——滿月附近的報酬比新月附近年化低 3% 到 5%,而且排除了成交量與波動度的解釋。

但那個幅度小到不能用。 後續以 1990 至 2018 年、354 次月相事件重跑 S&P 500 的獨立檢驗確認了方向,卻也指出報酬差被波動完全淹沒:同期間報酬的標準差落在 2.94% 到 3.41%,遠大於那一點差距;效應在各子期間之間並不一致,逐日報酬也看不出系統性變化。也就是說,它更像統計雜訊,拿來交易風險極高。

水星逆行的文獻則互相打架。 一份涵蓋 48 國的研究報告水逆期間年化報酬低約 3.33%,但它提出的機制是投資人的信念——相信水逆不利的人退場,留下來的人因此要求更高的風險溢酬。另一邊,2021 年發表於《Asia-Pacific Financial Markets》、用印度 Nifty50 與 Sensex 1998 至 2018 年資料所做的研究,得到的卻是水逆對報酬有正面影響,與民間信念的方向相反。

三件事放在一起,結論相當清楚:統計上偶爾抓得到東西,但幅度小於雜訊、方向隨市場而異,而且最認真的那個解釋機制講的是「人怎麼想」,不是「行星做了什麼」。最後這點,正好通往本節後面的自我實現問題。

五、中間缺一整層機制

最後一個問題與統計無關,而是關於因果。

市場是數百萬個交易者、政策、資金流與地緣事件的混沌聚合體。即使你完全接受占星對「一個人」的描述力,要外推到這種聚合體,中間缺一整層機制:那些行星的影響是怎麼從個體加總成指數的?為什麼交易所這個法人的盤會凌駕於千萬個參與者各自的盤之上?

金融占星通常不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直接跳到相關性的展示。這一跳,是它與「占星作為自我理解的語言」之間最大的落差——後者至少不需要跨越聚合層。

六、自我實現的邊界

公平起見,補一個對這門技藝有利的可能:如果夠多交易者相信同一套週期,短線上它可以自我實現。這在市場裡不是新鮮事,技術分析的某些整數關卡就有這個性質。

但這條路也否定了原本的主張——那證明的是「共同信念會影響價格」,不是「行星會影響價格」。而且以台股天象派的規模,這個效應不成立。

那還能怎麼用

講到這裡,這篇文章的立場應該很清楚了。不過「不能拿來交易」不等於「毫無用處」:

至於買賣,那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知識,而且沒有任何一顆行星幫得上忙。

小結